你是否也曾發現,某些情緒反應在毫無預警的時候出現,明明知道事情沒那麼嚴重,卻還是忍不住潰堤?那些突如其來的強烈反應,可能不只是當下發生的事,而是與原生家庭經驗、代際創傷,以及那些從未被好好理解的生命故事有關。
本文由辛怡慧諮商心理師從自身的生命經驗出發,帶你認識代際創傷如何在日常關係中悄悄成形、影響我們看待自己與他人的方式,也分享如何透過覺察,慢慢找回重新選擇與修復自己的可能。
幾年前,我和朋友一起前往台東,在高雄轉車時有一段等待的空檔。我們坐在月台旁聊天,話題慢慢談到了家庭。
我提起自己家族裡那些近乎強迫的特質,還有面對生活時深層的不安,半開玩笑地說,希望這些東西不要再傳遞到下一代。
原本只是一句聊天中的話,朋友卻慢慢紅了眼眶。
當時的我沒有完全理解那個眼淚的重量,只覺得每個家庭都有自己的故事。幾年過去了,當我有能力陪伴更多生命中不能承受的困頓,也一步步整理自己的經驗時,我才明白,或許那不只是我的故事,而是許多人共同經歷的生命課題。
代際創傷真的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停止。即使我們有了覺察,告訴自己不要重蹈覆轍,許多反應仍會在毫無預警的時候出現。
那些反應,好像不是經過思考後的選擇,而是某一種早已刻進身體的反應機制。
曹中瑋老師曾說:「人一定會受傷,人不可能沒有痛苦,關鍵是痛苦無法比較。真正能選擇的是,要怎麼面對它。」
有人經戰亂、貧窮、暴力;有人沒有遭遇那些重大事件,卻始終活在害怕做錯、害怕被否定的世界裡。
外人或許會說:「這沒有什麼吧。」
可是,心理上的痛苦,從來不是用事件的嚴重程度決定,而是當時的自己是否有能力承受,以及是否曾有人陪伴、理解與接住那些感受。
很多父母會說:「我小時候更辛苦,你這樣根本不算什麼。」
他們並不是故意否定孩子,而是當年的他們,也沒有人理解過他們的痛苦。
代際創傷最特別的地方就在於,隱而未見的影響並不需要行為暴力或是嚴重的怒罵,而是在日常關係中慢慢形成。
「不要哭。」「不要煩別人。」
「忍一下就好了。」「你可以再努力一點。」
這些看似平常的訊息,可能讓孩子逐漸形成一個信念:
我的感受不重要,我不能造成別人的負擔,我必須夠好才值得被愛。這些信念陪伴著一個人長大,甚至在他成為大人之後,仍然影響著他的選擇。
一個從未被傾聽的人,很難知道如何傾聽自己;
一個從未被安慰的人,也不容易安撫自己的情緒。
那些沒有被處理的模式,就像接力棒一樣,一代交給下一代,讓代際創傷在無聲無息之間持續延續。
我的母親有很深的不安與焦慮。那份不安,來自她飄洋過海到台灣的生命經驗。那是一個物資匱乏、生活充滿不確定的年代。雖然她接受過高等教育,但內心深處仍帶著一種匱乏與不安,好像許多事情隨時可能失去。
後來我慢慢理解,她對孩子的控制,其實也來自害怕。害怕我們受傷。害怕我們走錯路,害怕有一天失去我們。
如今,我已五十歲,母親也因輕微失智而逐漸忘記許多事情,卻依然每天關心我在哪裡、什麼時候回家。過去的我,總覺得那是一種被緊盯著行蹤的不自由;現在回頭看,那更像是一個與焦慮相伴一輩子的人,努力用自己所知道的方式,安頓心裡的不安。
身為女兒,我也在不知不覺中學會了相同的方式。
接觸完形治療後,我開始理解:為了活下來,有一部分自己停止成長。
代際創傷留下來的,不只是痛苦,而是某個年紀的自己仍然停留在那裡。我們以為長大了,事情就過去了。其實只是身體長大了,生命裡仍有一部分自己停留在當年無能為力的時刻。
因此,我們現在的強烈反應,不只是回應眼前的人事物,而是加上過去那個受傷的自己。不是因為我們太脆弱,而是那些沒有完成的生命經驗,等待被看見、被理解、被接納。
我很少看見母親哭,在我的記憶裡,她總是堅強且獨立,統籌著家裡的大小事情。直到五年前,父親突然離世。那一天,母親哭得像個孩子。那一刻,我第一次看見她內在極度脆弱的一面。忽然明白,不是她沒有悲傷,而是她過去沒有空間可以悲傷。
在我們家,情緒一直不是容易流動的東西。父親擔心,時常用責備表達。母親生氣則多半選擇沉默。他們不是沒有愛,而是不知道如何表達愛。而我,也在這樣的家庭氛圍中學會了關閉感覺,不感到痛。
回想起國小六年級時,我的右腳曾被路上行進間的汽車輾過。當時我沒有哭,迅速走到路邊,擔心影響交通或被看見。多年後回想,那真的不是沒事,而是「我不知道痛苦是可以被允許存在的」。
那些沒有流出的眼淚,並沒有真正消失。只是等待有一天,被重新理解。
完形治療中的實驗,並非要把人拉回過去反覆受苦,而是由心理師創造一個安全的時空,讓當事人以此時此刻的自己,重新經驗當年那個無能為力的自己。那些未完成的事件,當時沒有能力說出口的話、沒有流下的眼淚、沒有得到的支持,現在的自己多了力量與選擇,也多了一個願意陪伴自己的能力,從而扭轉自己與那段歷史的關係。
真正的療癒不是自我反省,更不是無止盡的內耗。療癒是重新建立自己與自己的連結,開始理解那些生存模式背後都有它曾經存在的理由:
當我們理解這些生存方式曾經保護過自己,就能從責怪轉為溫柔地問自己:「現在的我,還有需要用同樣的方式活著嗎?」
那股仍然想活的力量,從來沒有消失
曹中瑋老師提出「主體性自我」的概念,它是能夠整合、照顧、負責每一個特質的自己,也學習接納自己的限制與不完美。知道自己有需要,也知道自己有界限;知道自己會受傷,也知道自己有能力慢慢修復。
當主體性愈來愈成熟,便能開始分辨此刻的情緒究竟是在回應眼前的人,還是累加了過去的生命經歷。
如同我在工作中遇見的一些孩子,雖然因憂鬱、拒學而受苦,但他們仍然會因為追星而露出笑容,會因為畫畫、動漫或遊戲而閃閃發亮。創傷讓某些部分停滯了,但生命力從來沒有完全停止。治療不是一直凝視傷口,而是陪伴一個人看見自己還有豐富的創造力。
今年,我帶著失智的母親坐著輪椅踏上日本旅行。一路上我發現,自己和她之間有一些什麼正在細微地改變。
她依然會反覆問同樣的問題,依然焦慮、依然展現控制。可是這一次,我更多時候只是陪著,摸著她的頭,用指尖梳理她的頭髮。這一回我終於打從心裡理解她,她並不是企圖控制一切,而是兒時經驗與生活變動,讓她始終無法真正安心,形塑了她與世界相處的方式。
終止代際創傷,不需要成為完美的父母,也不需要成為毫無傷口的小大人。
生命不會因為一次覺察就完全改變,但當我們開始為自己留出空間,那些隱藏在歲月裡等待被理解的眼淚,終將成為滋養未來的力量。
如果你也感受到某些情緒反應像是來自更深的地方,或想更了解自己與原生家庭之間的關係,你不需要一個人獨自面對。
旭立心理諮商中心提供個別諮商服務,陪伴你在安全的空間裡,慢慢看見、慢慢理解,重新建立與自己的連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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